朱相远:再读扬州——纪念扬州建城2500周年

来源/ 日期/2014-12-12 10:42:15 关键词:扬州

  七十年前,因抗战胜利,笔者随父母由里下河移居扬州,时称光复。寄寓太平桥边一独门小院,并就读于仙鹤寺旁城西小学。

  缠绵悱恻的乡愁

  七十年前,因抗战胜利,笔者随父母由里下河移居扬州,时称光复。寄寓太平桥边一独门小院,并就读于仙鹤寺旁城西小学。

  在童年朦胧中,扬州是一厚本永远读不透的百科全书。那时常随父到一盐商朋友家玩,那里有位擅长清谈的门客,他脸上有天花痕迹,是个道地扬州通,各种杂史、人物、名胜、风俗、掌故等,无所不晓,犹如天方夜谭。虽年幼无知,仅听些皮毛,不求甚解,但为以后续读扬州,却埋下线索。

  光复前久住乡下躲鬼子,但常听大人讲扬州故事。尤其家中有只搪瓷脸盆,盆中四壁皆是扬州风景的绿色图案:五亭桥、小金山、白塔、城墙等。每早洗脸时,总透过盆水,观赏这些景点,引起无限遐想,真是童心中的天堂。

  迁居扬州后,星期天也常随父兄,徒步经文昌阁出北门,去游览瘦西湖、平山堂、梅花岭等。可惜,已名存实亡,只是战火后的一片残骸。到处断壁残墙,园门倾塌,许多亭阁,已片瓦无存,只剩下光秃秃的椽檩骨架,孤立于野风之中。惟后置于徐园中的那两座南朝箫梁时代之大铁镬,依然铁铮铮地傲立于一片荒草丛里。然而,透过这片残骸狼藉,仍依稀觉察到昔日的辉煌。

  那时几乎没有什么游客,水面更无画舫。春天里,只见果农在一片白梨花中奔忙,小河塘里有人脚踩两个细木桶在采集水芹。岸边一头头小毛驴,驮着蔬菜到集市去叫卖。每到夜晚,一声声竹梆,夹着“火烛小心”的叫更,在深巷寒风中回荡。那种景色与音响,结成乡愁,缠绵悱恻,至今难忘。此后多次重游,整个城市与景区,日益繁华兴盛,道路放宽,层楼叠起,游人如织,画舫如梭。但再也找不到往昔的宁静、深邃与悠远。

  今年适逢扬州建城2500周年,主事者邀我写点东西。约十年前,我曾写过《十唱扬州》等,当时媒体还举办征求谱曲比赛。如今已入耄耋之年,垂垂老矣,能参加庆典活动,也算三生有幸,一了乡愁。

 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

  一个地方,能成为千古名城,肯定是拥有极为优越的地理位置,古今中外,概莫例外。扬州于2500年前,因吴王夫差在此开邗沟、筑邗城而诞生。淮河至秦岭,是中国南北气候分界线。贯通淮河、长江的邗沟,起于邗城。周时也有扬州,但不是邗城,而是“九州”之一的区域统称,包括苏、浙、皖、赣、闽五省。2330年前,在此设广陵邑,秦为县制,又改设广陵县。直到隋炀帝开大运河后,才改称扬州,至今也已有1425年了。

  自古以来,中华文明北源于黄河中下游平原,南源于长江三角洲。由于黄河泛滥,下游经常改道,加上北方游牧民族不时南扰,中原很不安定,出现多次“南渡”,首先渡到长江一线。

  长江三角洲,地处东北亚热带季风气候,温暖湿润,雨热同期,生长期长达225至250天,年雨量1000至1400毫米,且分配均匀,故年可二熟至三熟。这里自古就是中国经济最发达,农业最富饶,文化最昌盛,生活最稳定的地区。

  长江三角洲由三大块组成:一是里下河平原南侧,以扬州、泰州、海安一线为主;二是太湖平原,以苏嘉杭为主;三是河口沙洲,靠长江沉沙逐渐淤积成新平原,如后来的上海、崇明岛等地。

  古代长江三角洲,比现在更靠西,那时苏北的范公堤就是贴着黄海边,盐城向东500米就是晒盐的大海之滨。故扬州当时就是个出海口,相当于当今的上海港。

  扬州既有长江三角洲的富饶,又作为南北大运河与长江出海口的交汇处,故能同苏州、杭州齐名天下。在唐朝时,就国内外商贾云集,为“雄富天下”的中国第一大都会,也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北方起点(南方为泉州),一直延续到宋元明清。直到清代末年,漕运中辍,加上津浦铁路通车,上海繁荣崛起,水运让位于陆运,扬州才逐渐失去交通枢纽与大商埠的地位,而逐渐衰落下来。

  但作为世界东方历史文化名城的地位,经过2500年的淀积,却是根深蒂固,不可动摇的。如何发挥这一历史文化名城优势,应是扬州梦的主要内容。

  农耕经济转型的样板

  自古中国以长城为界,塞外西北为游牧经济,马背文化。那里地广人稀,逐水草而居,生产力低下,一遇天灾,少数民族便结队南下抢掠。关内则为自然经济,农耕文化。长期处于男耕女织的自足状态,鸡犬之声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。唯有一些城市中,出现商户、手工业、服务业,才开始由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。

  古代扬州城,则是这一转型的样板。从隋唐始,扬州就成为汇通南北、中外的大都会,商业、物流业、手工业、服务业、娱乐业十分发达。传统手工业如铜坊、纸坊、冶坊、官锦坊、纺织、皮革、木器、造船等,以及漆器、玉器、乐器、贝雕、刺绣、绒花、剪纸、印刷、裱糊,再加上各种食品、点心、酱菜等,可谓集手工业之大成。

  明初,由于临近淮盐产区,成为淮盐集散地,财力大增。盐商垄断盐价,获得巨额利润,富甲天下,他们纷纷置地产于扬州,修建各种衙署、会馆、住宅、酒楼、茶肆等。到了清朝康乾时代,清政府凡遇到重大军需、庆典、赈务、工程等花钱之时,皆找盐商捐助巨额银两,少则数十万,一般数百万,多则上千万两。政府则给盐商们奖以官衔,使盐商官僚化。康熙、乾隆一生皆多次南巡,每次必经扬州,皆由盐商接驾。当时盐商们纷纷竞相建园,以期“御赏”。尤其新城南河下巷子两侧,庭宅、花园、会馆毗连,被称为“花园巷”。

  由于商业发达,商人文人集居,沟通商人与文人的文化产业也就应运而生,开始萌芽。著名的扬州八怪,便是文化产业的代表。

  中国历代文化人,无论文学家还是艺术家,要么攀龙附凤,效力王朝政府,混个一官半职,如“唐宋八大家”;要么浪迹江湖,隐没山林,逃避现实如“竹林七贤”。惟“扬州八怪”例外,他们张扬个性,拒绝主流,叛逆传统,追求创造力与创新精神的释放。而当地商人,也崇仰商业文化,需同文人相交,让文人作画、书联、刻印、造园、鉴别文物,以提高自己文化素养,并调教后代。这就为文化商品化,创造了条件。

  所谓“八怪”,仅是以八个画家为名(实际上约十五人),代表一大批较开放的文化产品制作人。他们被正统的卫道者们视作异端,故贬讥为“怪”。可正是他们,打破艺坛的窒息氛围、冲破清代文字狱的繁篱,把文化引向开启民智,引向商品化、市场化。使扬州在文学创作、工艺制作、学术研究、文物收藏、典籍出版等方面,尤有建树,这在当时,是十分难得的。“八怪”不出现于北京,而出现于扬州,可见扬州代表了当时先进文化的方向,不愧是中国从农耕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的样板。

  南北民族冲撞的磨合点

  几千年来,发生在神州大地上的南征北战,王朝更替、兴亡,其实,除中日战争等帝国主义入侵外,余者皆为中华民族内部各族群间的兼并、争夺、碰撞。这些冲撞,从未毁灭中华民族,反而促进各地方、各族群间的磨合。

  由于北方游牧民族,生活状态不稳定,每遇天灾,就结队南下,到农区来寻找出路。故中国内部的历次民族冲撞,多为由北向南。冲撞的结果,一是将黄河中下游的中原财富、人才、文化,南移荟萃于长江一线,尤其长江三角洲,更远的则到岭南,形成客家人族群;二是每次冲撞、磨合,也使中原文化能哺育北方游牧民族,如匈奴、金、辽、西夏、蒙、满等,皆逐渐接纳了中原文化。汉武帝时扬州姑娘刘细君,同王昭君和亲一样,也远嫁乌孙王,称为江都公主。如今在内蒙,兴建了规模浩大的王昭君纪念馆,但北疆却无刘细君纪念馆,应当补建。

  此后冲撞中,从东晋南渡,经南北朝,到金灭北宋,元灭南宋,清灭南明,扬州皆扮演了磨合点的角色。这是扬州战略地位所决定的,地处南北大通道的要害处,必然首当其冲。

  东晋大将祖逖,致力北伐,著名的“中流击楫”,宣示:“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,有如大江!”就上演在扬州南边的瓜州江面上。东晋名将谢安、谢玄叔侄,也曾在广陵筑城驻守。谢玄还在此训练“北府兵”击退前秦军。其后又以“北府兵”为主力,经淝水之战,大败符坚于八公山上。

  南北朝时代,公元450年,北魏的拓跋焘,率步骑十万南下,北退时路过广陵,大肆烧杀,以致残破不堪。公元459年,广陵又遭乱兵浩劫,几乎沦为废墟。

  经过隋唐约300年发展起来的扬州,却是“扬一益二”(扬州第一,成都第二),“富甲天下”了。但到两宋时,北方先是金人,后是元人又不断南下。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、抗元名将李庭芝,皆曾以扬州为基地,进行阻击。到南明时,史可法又进行扬州保卫战,与城共存亡,清军攻入后,屠城十日,死者达数十万人。

  由此可见,扬州一直成为历次南北民族冲撞的磨合点,当然也就成为南北民族融合的汇聚点。因此,她在中华民族的内部碰撞、磨合、统一、发展中,一直发挥巨大作用,作出重大牺牲与贡献。这是扬州的骄傲与光荣。

  东西文化交融的整合点

  笔者一直主张,自现代人类走出非洲后,形成三大人种、两大文化。一是以欧洲为代表的西方文化;一是以华夏为代表的东方文化。两大文化的交融,将决定未来人类的命运。

  自古以来,通过陆上与海上两条丝绸之路,不断促进这两大文化的交流。陆上交汇处是西安,海上交汇处就是扬州(还有泉州)。唐代起,扬州就是一个国际交通港口,许多商船,来往于日本,东南亚及东非间。

  日本同中国一样,属蒙古利亚人种、东方文化。但因岛国,长期孤立于欧亚大陆之外,惟靠同中国不断进行文化交流。盛唐时,除朝鲜学者崔致远常驻扬州,并充当幕僚外,日本也多次派遣唐使来华学习。著名的鉴真和尚,就从扬州出发,经六次东渡,方成功到达日本,他带去各种图书、工匠,至今在奈良仍留下许多纪念物。

  西方来客,当时称为藩客,如阿拉伯人、波斯人等,也从海上来到扬州。伊斯兰教创始人穆哈默德的十六世裔孙普哈丁,于南宋时来扬州传教,一任就十年,仙鹤寺就是他参与建造的。他死后埋在扬州运河东岸高岗上。元朝时,意大利人马可·波罗,据说还在扬州为官。其他如欧洲的圣方济会著名教士鄂尔力克等,皆曾在扬州传教。

  那时扬州显然是个国际化城市。当今人们对“扬州炒饭”与“扬州烧饼”,十分熟悉喜爱。其实,这俩皆为“舶来品”,是阿拉伯人 “抓饭”与“胡饼”被整合后的中国版。

  元朝末年时,有位波斯(今伊朗)珠宝商人来扬州经商,同扬州巨富郭仲海十分要好,后娶郭姓姑娘为妻,定居于扬州东南的昌松乡,一边经商,一边传教。他为人正直友善,又高大强悍,就被众人推举为乡勇首领。在一次同土匪的激战中不幸牺牲,乡人按波斯习俗为他安葬,并将村名改为“波斯庄”,一直沿用六百多年至今。如今村中仍可碰见有波斯相貌的村民,即为其后代;他们皆姓佴(音奈),佴氏已成波斯庄中望族。1994年波斯庄村头,还立了波斯纪念亭。这也是扬州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一个见证。

  如今每年来扬州的国际友人与世界游客,络绎不绝。扬州如何继承历史传统,继续当好东西文化交融的整合点,应是扬州梦的重要内容之一。

  东方休闲文化的发祥地

  扬州自古以来,是东方休闲文化发祥地。“腰缠十万贯,骑鹤上扬州”,有钱人皆来扬州休闲消费。“上午皮包水(喝茶),下午水包皮(洗澡)”,一切皆讲究“惬意”二字,这正是东方休闲文化的精髓所在、最高境界。西方休闲,主要追求物质享受、感官刺激;东方文化则追求意境上的闲适、舒雅。

  但计划经济时只强调生产,贬低消费,把休闲妖魔化成剥削阶级生活方式而加以批判。那时扬州拼命由消费城市,转变为生产城市,大力淘汰休闲产业,发展工业生产,甚至重化工。结果经济生产未上去,倒把环境污染了。改革开放以来,通过调整经济结构,扬州休闲产业开始恢复,成了联合国认定的“世界宜居城市”。

  当今发达国家,休闲产业早成支柱产业了。美国人早就以1/3时间、1/3土地、1/3收入用在休闲消费上,不久它将占到美国GDP的一半份额。

  我国自1995年实行5天工作制,已20年了,人们公共节假日已达115天。目前中央又决定推行职工带薪休假制度。中国休闲产业,正面临空前大发展的机遇,不久后仅旅游业总产出,就要占到全国GDP的8%以上。而作为东方休闲文化发祥地的扬州,将如何发挥自己的优势,继续引领中国休闲文化构建,创新休闲模式,促进休闲产业发展,具有义不容辞的责任。

  如何从过去的“三把刀”,而升华到现代休闲服务业,在文化创意产业、现代旅游业、酒店业、餐饮业、娱乐业、典庆业、会展业、演艺业、花卉业、美容业、健康业等,多方面、全方位地提升到一个新水平。

  扬州应当以休闲产业为支柱产业,要建立现代休闲文化研究院,成立休闲产业学院,集中人力研究休闲文化,培养休闲产业所需的各类人才,真正引领中国休闲新潮流。这应当是扬州新一轮经济结构调整、产业重新定位的重点方向。扬州拥有发展休闲文化与休闲产业的著名品牌优势,其丰厚的历史文化淀积与资本,在国内是无人可以挑战的。

  2500年的建城史,具有2500圈年轮。南北民族文化的交汇,东西方文化的融合,使扬州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,尤其在休闲文化方面。我们若能进一步认识并开发2500年淀积的休闲文化资源,用来造福于全国人民及世界朋友,那将是对扬州建城2500周年的最好纪念。

读完这篇文章,您心情如何?